那天中午，家里摆满了一桌子菜，红烧肉用带皮的五花肉做，咸肉切得不厚也不薄，鸡蛋羹蒸得嫩嫩的，像刚凝固的云朵，鲈鱼整条清蒸，连鱼鳞都刮得很干净，这些菜母亲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，她去菜市场挑鱼，担心路上颠簸把鱼弄坏，一直用手护着装鱼的塑料袋，等车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看，航班落地的消息一弹出来，她就松了口气，但没打电话，也没发消息。
儿子走进屋，母亲没有问他累不累、想吃什么，只是默默盛好饭，夹些菜，递过水杯，他低头吃了一会儿，放下筷子，声音不大地说，在那边待了四年，最不习惯的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，这话说完，没人接话，母亲把那半碗鸡蛋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又用勺子轻轻刮掉表面的浮沫。
他没有生气，也没有抱怨，只是说起大一有人叫他打球，他站在原地想了五分钟，不是不想去，而是真的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去，高二那年他画过一张侧脸，用了整整三天，线稿都快把纸磨破了，母亲看了说挺好看的，但第二天就让他停了画画课，报了物理竞赛辅导班，后来选课的时候，他在系统里删了又填、填了又删，最后选了个就业率高的专业，因为别的课程点开介绍看完了，还是觉得没什么感觉。
他后来讲出一句让母亲愣住的话，说自己不是不知道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，这话听着绕，其实挺明白的，以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懒、反应慢，现在才发觉，他根本没机会建立“我想”这个念头，从小到大家里给他报班，画画、珠算、英语，都是有用的，可没人问他这几个里面哪个是他晚上躺床上还会想起来的。
母亲总觉得自己挺开明，她记得儿子不爱吃芹菜，知道他爱喝浓汤、爱吃嫩蛋羹，还总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，但她没想过，这些事都记住了，却漏掉了更小的细节，比如儿子画完画后手指沾着铅笔灰笑起来的样子，比如他看动漫时会不自觉学角色转笔的小动作，那些东西没成绩、不加分、也考不了级，就被当作可以不要的东西。
饭吃到后来，儿子没有再动筷子，母亲收拾碗筷时，把半碗蛋羹放进冰箱，顺手将鱼骨倒进垃圾桶，厨房的水龙头滴答作响，她站了一会儿，听见楼上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唉”，那不像叹气，像是喉咙里卡住一个音，没有发出来。
现在的孩子很多都这样，不是他们不想努力，而是从小被教导做正确的事，而不是做喜欢的事，兴趣一旦不能换成分数或写进简历，就容易被当成没用的东西直接丢掉，有人说这是空心，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，他们的自我还没长出来，就被现实打断了。
冰箱里的蛋羹没扔，第三天下午母亲打开看了一眼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膜，凉气还在往上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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